雪泥烤鸿爪

杏杏是果树,几天不说话倒也没什么。小驴儿就不一样了,驴不高兴了是要尥蹶子的。“小驴儿,你是驴吗?怎么叫个不停?”我与杏杏一开始还是一本正经的冷战了一会儿,但是我很快就放弃了,缠着杏杏搅得她没法儿干活。“杏杏,和好吧。”“行行行,谁与你生气了?”杏杏努力把胳膊从我的怀里抽走,“小驴儿,放过杏杏吧,让杏杏先干完活,好不好啊?”正当我被杏杏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杏杏就已经跑到没影儿了。

“殿下。”杏杏跑得急,见到公主的时候只来得及粗粗行一个万福,“怎么如此莽莽撞撞?你……”翠珠姐姐没有说完就被公主殿下打断了,“本宫倒是不知道这荣兴宫何时姓徐了?”说罢,甩袖就向殿中走,翠珠噤了声,快步跟上。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我小声问大概比我知道的多一些的紫雁姐姐,紫雁姐姐团团的脸,很是和气。“殿下今天清早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回来脾气就有些不好。”哦哦,我思量着,公主八成是被阿娘训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只不过后来都习惯了。不对,我想想又自顾自的摇摇头,皇后娘娘为什么说殿下啊?殿下那么好,看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我要是也能像公主一样,我阿娘一定很高兴。

“小驴儿!”是翠珠姐姐的声音。翠珠姐姐平日里也不过是对我们要求严了些,小驴儿觉得这个姐姐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平日里我们找翠珠姐姐有事也是说一声就行,只是不知道她那日为什么那么凶,张口便要将杏杏赶出去。

“翠……翠珠姐姐。”我还是有些怵她,“殿下叫你过去,还有你这个结巴的毛病可得改改,要是你遇见大人物,可怎么办?我家里的小弟弟也是这样,阿娘就天天让他在院子里读书,不然回头姐姐也天天让你读书。”

“谢谢翠珠姐姐,让小驴儿读书啊……”我想了想摇摇头,笑着与翠珠姐姐说,“小驴儿还是先去殿下那里吧。”

进了荣化殿,我才知道原来小驴儿今日就是命中注定要赶鸭子上架去读书的。我进去的时候,杏杏也在。

“小驴儿来了,可想读书?”殿下坐在书案后,用手撑着头。我想起了以前在学堂时长着山羊胡子的先生的戒尺,胳膊那么长,有三个指头宽,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黑黝黝的,打人可疼了。我每次默不出书来,山羊胡子就拿戒尺打我手心,明明是读书人,力气却那么大,挥一下小驴儿的手心就是一道棱子。

“想什么呢?”公主歪头看看我,“知道你怕什么,放心吧,不会打你的,不过本宫会让杏杏好好看着你。你若是不用功。”殿下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我忽然觉得小腿肚子有些发抖。

“那便开始吧,左右近日无事,本宫亲自教你,杏杏也一起来看看书。”殿下招呼我到她案边坐下,又杏杏自己去拿书。殿下很细心,我在什么地方停的时间稍稍长了些,公主就知道小驴儿被绊住了。

家里的哥哥说小驴儿蠢得跟头驴似的,所以小驴儿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也没多指望殿下把小驴儿变成小马驹。我一开始还在默书,只是后来越来越困,便时不时看看殿下和杏杏。

她们都在看书,杏杏在读一本大部头,一本正经坐在软垫上,皱着眉头也不抬,像个小老头。只是殿下拿了本《诗经》斜倚在榻上,以前我每每见了都觉着殿下大概是要睡了。正想着呢,殿下像是知道了一样,又翻了一页,“小驴儿,书默出来了吗?”

“殿下,皇上的赏赐来了。”翠珠姐姐进来了,天知道,翠珠姐姐做了什么大好事。“哦!知道了,和从前一样吧,你自己挑两件好的,也让他们下面几个小的挑一挑吧。”殿下摆摆手。啊!解放了!我拉着杏杏出来的时候,杏杏眼睛都不眨看着荣化殿。真是的,要是不知道杏杏向来谗书,我还以为杏杏对殿下生了什么情愫。

“你们几个要记得殿下的恩典,挑一点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四处招摇,知道吗?”我很快就知道翠珠姐姐口中的不可招摇是什么意思了。院中堆着好几个大箱子,每个箱子里面都尽是些金啊银啊的,晃得小驴儿的眼睛都疼了。“翠珠姐姐。”我求助的看向翠珠姐姐。

“没事,拿吧。不管能不能嫁人,就算荣兴宫给你们出的嫁妆了。昆杰,这些日子辛苦了过来吧。紫雁,明年你要出宫了,多拿一些。”我看到紫雁姐姐眼圈突然就红了,什么也没说点点头。

最后大家都没有拿多少,只是翠珠又往紫雁手里又塞了一点。然后指挥着昆杰和我们几个把箱子抬进库房。库房里全是这样的箱子,大片大片的富贵色。翠珠姐姐拿了好几坛酒,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坛酒。看我疑惑地看着她,就过来拍拍我的手,“没事,照例大家今日都要醉一醉的。”

“真是不知道皇上怎么怎么想的?殿下是好看,也大气。但是也刚刚及笄不是,那些金银那么老气,怎么撑得起来嘛?”杏杏听见了连忙捂住我的嘴。“不想活了吗?快闭嘴。”

“来来来!陪本宫说会话儿。”殿下还是一身火红石榴裙,眉间点着大红花钿,颜色真真是明艳,就如殿下一般。可我分明觉得今日的殿下心情并不好,与平日里那个笑颜如花的殿下很是不同。一个人在殿中,空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能与殿下站在一起。不过想想也是,我们整整荣兴宫,又有谁呢?

我想了想到荣兴宫以后见到的人,翠珠姐姐虽服侍了殿下时间最久,但我觉得她们好像总是隔了一层,不太近也刻意不会太远。紫雁姐姐是老实巴交的人,昆杰大字不识几个,殿下这样伶俐,也是说不到一起的。杏杏人是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太捱板,认死理,照殿下的话说就是“和她那个当御史的爷爷一样。”瑨王殿下倒是和杏杏一样一样的,活脱脱两个书呆子。小驴儿吧,小驴儿就不说了吧,殿下那么好的人,我又怎么配呢?

“干嘛呢?”原来是翠珠姐姐一把拍向我的头,“殿下让我们进去,发什么呆呢?”

哦哦,我急急忙忙赶上。殿中大家已经齐齐坐下了,中间的桌子上面摆了好几道菜,真是好久没有吃过肉了,我都不太认得了,只知道鸡鸭鱼肉满满一桌。

我坐到杏杏边上,就听杏杏打趣我“还以为小驴儿耳朵有多长呢?也不过如此嘛!”我瞪了杏杏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驴儿我最喜欢的就是吃了,现在这么多菜在面前都不晓得叫我。”我与杏杏斗着嘴,声音不觉大了起来。我一看周围,突然发现满桌人都瞅着我们俩儿,连忙用胳膊肘撞撞杏杏,杏杏也忒不够义气了,小脸一红,头就低了下去。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急中生智,还是走投无路了胡诌了一句,“小驴儿举杯祝公主殿下,春风拂槛露华浓。”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说前朝杨妃的句子,怎么能用到公主身上。殿下一下子就笑了,也不撑着脑袋了,“翠珠,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还不快替本宫掌嘴。杏杏,本宫要你这两日好好教教这头驴,怎么总说这些浑话?”翠珠作势领命就朝我扑过来,“翠珠姐姐,不闹不闹,小驴儿敬姐姐酒。”“这还差不多。”翠珠端起酒杯,用朱红色的指甲点点小驴儿的前蹄,一仰头就把酒喝完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干嘛的都有。我心想着,多亏阿耶是千杯不倒,连带我小驴儿也是。饶是如此,我也有些晕晕乎乎的,公主的酒是极烈的酒,比之前我偷喝阿耶的米酒要辣许多。

我摇摇头,只有殿下还斜斜支着额头假寐,紫雁姐姐之前又哭又笑,被昆杰颤颤巍巍的扶进了屋。“小驴儿,你把翠珠和杏杏送回去吧!”殿下半眯着眼,做了个让我们退下的动作。我瞧着翠珠姐姐眼睛红红的,也确实是喝得差不多了。

“姐姐,我是小驴儿,我扶姐姐进屋了。”我半哄着翠珠姐姐,看着她总算清醒了一些,“小驴儿,哦,我是小猪,和小驴儿问个好啊!”天知道,我真的没有笑,只是肚子上的小肥肉不太听话的抖着。“姐姐,我们进圈(juan,第四声)了啊!呸,进屋了啊!”翠珠姐姐嘴上还在嘀咕着什么,我凑近一点,“小驴儿,我好羡慕你啊!”羡慕我,我身无长物,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对不对,还好杏杏没听到,前两日杏杏还教训我总把词儿用错呢,好像就是这个“身无长物”。

“小驴儿,你知道吗?小猪不想进宫呢,不想嫁这嫁那儿的,就喜欢躺在阿娘床上吃了睡,睡了吃。多好啊!你说他们烦不烦,非要把我送进宫来,进了宫就都不管小猪了,我什么都没干啊,殿下防我,娘娘防我,这个那个都防我防的跟什么似的,娘娘是我姨,我还是殿下的表姐呢!还有他,他也……凭什么,我徐翠珠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多少也不跌相吧,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翠珠姐姐定是醉了,说着说着就委屈了,“小猪不想理他们了。”我不知道翠珠姐姐说得“他们”都是什么人,也知道就这驴脑袋怕是猜不到的。

“小驴儿,我好羡慕你啊!”翠珠姐姐又念叨了一遍,眼睛红了。

说实话,翠珠姐姐平日里整个一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儿。书案上有一点点墨,要挨训;下雨天廊檐的地上有脚印,要挨训……真是的,书案不就是用来写字的吗?人又不能在天上飞,怎么会没有脚印?难道要让殿下站在书案上,又伏在地上写字吗?不过姐姐哭,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突然觉得自己嘴怎么这么笨,什么也劝不出口。只能不说话给姐姐脱了丝履,除了足衣,又把姐姐身上的披帛取下来,才扶上床。

“翠珠姐姐,早些睡吧。”我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