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祁连山下在入夜后总算有些安静下来。
裴矩在杨广帐中，正将一应事宜吩咐给两位备身府郎将王士隆与董纯：“你等各率千牛，警戒行辕大门！皇亲宫妃处，交由亲、勋二卫中独孤家的小子守卫！”
兵部尚书段文振正在帐中与吏部侍郎杨恭仁等人商讨诸军将擢赏事宜。
虽说陛下已经赏赐了一些功臣，但毕竟此次有三十余万大军出征，尚有许多从五品以上的将领，需要兵部与吏部一一甄别，拟定名单，然后交由负责铨选官吏的几位如苏威，如宇文述大将军等人定夺。
“兵曹郎斛斯政现在何处？为何还没到来？”段文振皱着眉头，询问方才去传召的侍从。
吏部几位大人都已经到了，兵部的人却还没来，尚书大人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次是商讨的是兵部所辖的武官事务。
那名侍从抱拳回道：“启禀大人，斛斯大人说要先去一趟左武卫处，说是有事要与郭衍大将军商议！”
段文振听了，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斛斯政！
此番出征，郭衍所率的左武卫先有大捷，纳降两万户，但攻覆袁川时却几番失利。斛斯政现在去左武卫，想来是郭大将军想要从斛斯政处讨一份人情了……
“无妨！反正时辰还早！”杨恭仁笑着替段尚书解围。
杨恭仁是观德王杨雄之子，与皇帝陛下是同族，属于皇亲。虽然此番自己父亲总管浇河道各路兵马，立下不少功劳，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尤其是与这些六部中人打交道！何况此事还牵涉到有从龙之功的郭大将军！
礼部尚书杨玄感与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正在设宴款待处罗可汗，礼乐声中，杨玄感举杯贺道：“处罗可汗顺应天意，当浮一大杯！”
处罗可汗与虞世基等人一起举杯，将酒水饮尽。
这位满脸大胡子，身如熊罢的突厥可汗拿手抹一把嘴，大声道：“白狼的子孙长居苦寒之地，几个头狼只想着自家的事，还受到小人的挑拨，互相攻伐。我部族人也多受别部欺凌，此番他们跟随本汗来朝拜大隋的英雄天子，希望我的族人能感受到长生天与大隋陛下的恩赏，让他们没有白跑这一趟！”
小人的挑拨？民部给事郎蔡徵心中思忖，这位处罗可汗口中的“小人”不是说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便是黄门侍郎裴矩大人。此人先倨后恭，现在又这般语出嘲讽，究竟何意？
这位蔡大人已经年过花甲，因为裴矩心知陛下有意招降处罗可汗，是以将任事于民部的这位老大人也派了过来，让他在饮宴时了解一下处罗所领几户。
虞世基听了处罗的话，脸上被突厥人的财宝养出来的殷切笑意一僵，继而又笑道：“处罗可汗放心！有我大隋府卫护佑，以后可汗的子民一定不会再受祸之苦！”说着，他拱拱手，“我大隋陛下仁施四方，富有四海，今后可汗的子民也不会再受塞外苦寒……”
他是杨广近臣，自然与裴矩一样，知道陛下的志向。前番裴矩招降无功，若是今次自己能够说服处罗可汗归降……
虞世基正娓娓说着“纳降”的好处，帐外传来一阵鼓噪！
帐内诸人面面相觑，杨玄感怒喝道：“来人！帐外何事喧哗？”
帐外进来一名小校，肃声道：“启禀诸位大人，左武卫处像是有军士哗变！”
几个大人都站起身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虞世基心细，没忘了看看处罗的神色。
果然处罗的手已经搭在了佩刀上，几个跟随处罗而来的突厥勇士也都一脸狐疑戒备！
虞世基向帐门处靠了两步，对处罗说道：“处罗可汗莫惊！许是有人酒醉生事！不如可汗先回大营，安抚一下族人！莫要因为此事，惹出祸来！”
他不清楚左武卫处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处罗已经开始心生不安。若是处罗以为大隋诓骗他们，别说招降处罗，恐怕今夜便会有许多人人头落地！
杨玄感听了虞世基的话，也明白过来：“虞大人所言甚是！今夜招待不周，处罗可汗还是先行回营吧。改日本国公与虞大人再设宴向可汗赔罪！”
处罗听了，神色一缓，似是安心了几分。
他与麾下勇士说了几句突厥语，几个人依旧手扶刀柄，眼带戒意，缓缓向帐外走去。
蔡徵看看杨尚书，又看看虞侍郎，心道，陛下突然改变主意，停止西巡，莫非真是有心将处罗也收拾了，吞下整个西域？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披甲戴盔，正在教训宇文化及：“上次你做得很好！我宇文家何以历经三朝，权势依旧不落于那些汉家世族？元氏皇族失势后，我宇文家并未斩尽杀绝，而是好生奉养元氏后裔！老夫便是要你们兄弟知道……”
“广结善缘嘛，父亲大人说过许多次了！”宇文化及也是一身戎装，小声嘟喃。
宇文述的心思显然并不在帐内，他手扶在剑上，两眼盯着帐门：“你知道就好！”
“就算如此，父亲为何要将小妹许给那个寒门竖子？”宇文化及看父亲没有像往常那般责骂自己，小声问道。
“老夫还不是为了你！士及已是驸马，以后我宇文家是要交于你的手中！智及这个逆子，给我宇文氏惹了多少祸事？得罪了多少公卿？还有你……”宇文述说到这里，怒气又上来了，“罢了！不说你了！你当日能按照老夫的吩咐，将消息透露给智及，演了一出好戏，事后还能安抚住你二弟，还算识得大体！以后莫要再与智及……”
他正说着，帐门一掀，三子宇文士及提弓带槊闯进来：“禀父亲大人！左武卫有警！”
宇文述“腾”地起身，大步走向帐外，两个儿子也紧随其后。
戎马一生的左翊卫大将军看着左屯卫处的火光，沉声道：“士及！你率人保护南阳公主与中军帐！化及，你随老夫将兵！记住，你与智及能不能脱去奴籍，就在今夜！”
“谨遵父亲之命！”宇文士及行了军礼，翻身上马，向南阳公主处驰去，身后跟着一队左翊卫的骁骑！
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正在帐中，安排今晚的防卫巡逻事宜：“诸将须得提防突厥人私出营帐，与我大隋卫士生出事来！”
右翊卫将军李默笑道：“大将军不必担忧，那些突厥人只想着从我大隋府库讨要财物，哪有胆量……”
正说着，帐外有人通报：“禀报大将军！左翊卫烽火传讯！”
于仲文一愣，手一探，拿起马槊，大声道：“传令全军，准备出营！”
李默也是一脸惊色：“大将军……”
“你率人守在突厥人营外，不得放一人一骑闯过！”于仲文边大步向帐外走去，边对李默下令，“本将军带人驰援左翊卫，陛下的行辕不能有失！”
于仲文与李默一样，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左翊卫驻守于行辕之外，此时竟然以烽火传讯，定然是有人意图攻打行辕！
或者，行辕已经在被人进攻！
裴矩独自一人坐在杨广大帐中，听着外面的喊叫呼喝，心里不知道是喜是忧！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真的有人动手了！
老裴矩缓缓站起，走向帐外，望向山河堡。
此时的祁连山下，号角连连，马蹄声急。
月色如水也如刀，流淌在山河堡与行辕之间，将这两处地方分割开来。
那边，平静得如同一副山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