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初九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这些骇人听闻的话,显然是毫不在意,陈灵运清楚地发现,此刻的小叔,已经完全被他面前的这电脑屏幕吸引了注意力。
尤其是在他发现默认的账号是他当年使用的那个账号的时候。
他的确将自己的账号密码写在纸上留了下来,但当年侄子是对这个游戏没有兴趣的。
他用因激动而略微抖动的手搭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串时隔这么多年但他仍记得清清楚楚的密码。
陈初九再一次登上了他的账号。
屏幕上那个十几年前在他手中诞生的精灵族法师,正看着电脑屏幕外的陈初九。
“叔,你失踪之后,我一直在玩你的账号。”
陈灵运轻声道。
打开无论是装备栏还是技能栏,都有许多他根本不认识的图标,而眼前这宽阔的弧形屏幕展现出的画质,也远不是他当年玩时所能相比,但千真万确的是,这就是他当年的那个账号。
那个熟悉的id:
摸鱼佬
时隔多年,自己的账号竟然还在,他早就做好重开账号从头玩起的准备了。
穿越异界这么多年,最记挂的肯定是侄子,若说第二记挂的,就是这该死的游戏了。
但此刻坐在电脑前,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怎么玩了……”
“没关系的,只要上网搜搜,很快就能重新上手,我玩的也不仔细,只是勉强能跟上版本,既然叔你回来了,账号当然还是还给你。”
陈灵运一拍手掌。
“对了,叔,你还没有手机吧?我这正好有一个新的。”
陈初九看着侄子噔噔噔地跑回卧室,又拿着一只白色的小盒子出来,摆到了他的面前。
陈初九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崭新的触屏智能机。
“这是之前的一位长期雇我除妖的雇主送给我的额外答谢,最新款的糯米14plus,但我的手机还能用,就一直没舍得用它,正好叔你回来了,就给你用吧。”
陈初九睁大眼睛,从盒里拿出了那只镜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现在的手机吗……”
在他的记忆里,手机代表的还是那种翻盖按键的。
陈灵运看着他拿起手机来回翻动研究的样子,不禁莞尔。
“叔,我来教你用吧。”
陈初九倔强地一摆手。
“不,不用,你叔我脑子好使的很,这点东西自己能学会的。”
陈灵运点了点头。
对于小叔刚刚那句话,他绝对没有一点怀疑。
不是聪慧过人,能力超群,就算有金手指,他也定然没法从那样的世界安然归来。
陈初九看着游戏画面,突然摸了摸鼻子。
陈灵运知道,那是小叔不好意思时的表现。
“灵运,我刚回来时为了换点急用钱,用一只别人送的玉佩押在你同乡那换了五百块钱,我明天得去他我明天得去他那赎回来。”
陈灵运立刻从钱夹子里取出一小沓钞票,放在桌子上。
陈初九收下那沓钱,脸上略有些红。
“那个,灵运,你缺钱花不?”
“呃,多亏有那个长期雇主,不太缺钱,怎么了叔?”
陈初九伸出手指在玉扳指上摸了摸,似乎正在储物空间之内寻找着什么。
“嗯……虽然我的东西在这边不是换不了钱,就是换成钱太亏,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哐当一声响,两只翠绿非凡,无比盈透的翡翠镯子出现在了桌上。
“这玩意,总归是在哪边都是能换钱的吧?”
陈灵运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叔,暂时还是不需要这个,还是收起来吧,收起来吧……”
陈初九哦了一声,将翡翠镯子收了回去。
“其实这玩意对我来说,不值钱的……”
陈灵运嘴角颤抖不停,只觉一滴冷汗从额角滚下。
叔,你的“值钱”,好像也和我不太一样。
就在小叔坐在那玩游戏的时候,陈灵运将那本“灵诰黄庭正经”缓缓翻开。
上面的文字读起来艰深难懂,还有各种复杂的经脉窍穴图,看得陈灵运一阵头晕脑胀。
幸好有些语句似乎与每日背诵的道门典籍有些相通的道理。
那书页看起来已经甚是陈旧,每翻一页都要担心将书翻坏。
“灵台一点清明气……”
陈灵运秉着一股模糊感觉,一页又一页地翻下去,再抬眼看钟时,却发现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了。
陈初九笑着关闭电脑。
“灵运,睡吧,修行大道是逆天而行,道阻且长,不急于一朝一夕啊。”
陈灵运听从了小叔言语,放下书来回屋就寝。
只是入梦之时,他隐约抓到一股清明灵气,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在他体内兜兜转转。
……
次日,龙虎山的上山阶梯上,陈氏叔侄两人并肩而行,拾阶而上。
陈初九摆弄着手里的智能机,阅读着着以暴雨游戏专题站为起点,而后囊括了众多内容的nta游戏论坛。
当年他并不知道还有这种论坛可以交流讨论游戏内容,得亏侄子告知,他要好好补习版本更替内容,重新捡起这些年来错过的游戏内容。
在这一晚上的时间里,他已经将智能机用法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原本白希之给了陈灵运两天假期,让他好好陪陪小叔,但昨夜发生之事,让他今日不得不上山向师父汇报昨日情况。
至于陈初九。
他知道那小妖已经盯上了侄子,不同行终归是有点担忧。
虽然就算不同行也有在危险时来到他身边的法子,但总归还是放不下心。
清晨的灿烂日光照在手机屏幕上,陈初九抬起头来,观览龙虎山景色。
龙虎山之景虽然壮丽非常,但他已在异界见过太多仙山福地。寻常景色,已经很难让他心绪产生多少波动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侄子的休闲运动装,头发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再简单地用绳扎起,就连玉扳指都没带来。
阶梯上,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与一阵清风随着叔侄二人一同拾阶而上。
“灵运,怎样?昨天见你看书看得全神贯注,可有收获?”
陈灵运脸上现出为难神色。
“叔,那本典籍对我来说艰深难懂,许多修行方法与我而言就像空中楼阁,有些口诀也难以通贯,难度有些大。”
“不过,好像也是有些收获了。”
陈初九将挡在眼前的一缕长发捋顺。
“灵运,那本正经是我手里最基础,可以说是我在宗中所习功法的起始。”
他早就知道让这边的侄子去练那边的功法很难。
但这边的道术在他看来,好像蚂蚁爬行,就算精研一生,不过是能站上蚁巢的高处。
要化作青鸟冲上云端,唯有借用翅膀。
陈灵运有些惭愧地低下脑袋。
原来自己眼中的天书对小叔而言不过是一切的基础。
“我的天赋悟性平平,不能赶上你的千中之一。”
陈初九温和一笑。
“不必妄自菲薄,这边与那边的修行方式在本质上便有所差别,毕竟天地灵气的浓度差距很大。”
“但灵运你不一样,你有葫芦。”
只是简单的两句话,陈灵运便猛然醒悟。
他早就察觉到葫芦之中积累的那些妖物精血所化的“剑”,与此世的一切都有所不同。
或许葫芦本身能将灵力的性质转变成为与那一边同质,如果能随心使用,就可以浇灌自身的修为。
只是现在还无法做到。
那么下一步要做的,就已经逐渐清晰了。
“叔,你还会回去么?”
陈初九摇头。
“最近先不急,至少在帮你解决妖祸之前,我不会离开。”
正有一群道士熙熙攘攘地自阶上而下,不知为何,一众道士皆是面色凝重,满面愁容。
陈初九只是扫过一眼,便从其中发现了一位不寻常之人。
——走在那一群道士之中的一位瘦高清俊的青年,身上的气息与眼中眼神笔直指向了自己身边的侄子。
在那边的几十年岁月,让他对人的意图这种东西极其敏感。
他拍了拍陈灵运肩膀,向着那位青年撇了撇嘴。
“你看,那位是你观里师兄么?”
陈灵运定睛看去,正是三清观中大师哥,天师府旁系传人张弗为。
“是……叔你咋知道的嘞?”
陈初九微微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呀。”
只见张弗为双手插着兜儿,耳机线从兜中伸出,一边耳机戴在耳朵上,另一边已经消失不见,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黄鹤楼,大有点吊儿郎当。
陈初九笑着凑到侄子耳边:
“作为道士,这样真的好么?”
“师哥虽然看上去行事有些不正经,但实际上还是很靠谱的。”
很快瘦高道士便走到了两人面前,他先是向陈灵运点头示意,再将口中烟头取下踩灭,向陈初九拱手一礼,恭敬言道:
“想来施主便是陈师弟经常提到的叔叔,在下三清观道士张弗为,受师父之命,前来接引施主。”
陈初九也是一拱手。
看来灵运的那位师父,也不是凡俗之辈。
张弗为放下手,俯身将刚刚扔下来的烟头捡起。
三人说着一同拾阶而上,向着三清观走去。
陈灵运不解问道:
“师兄,为何刚才与你一同下山那群师兄弟,都面带忧色?”
“嗨,还不是因为那千岁真君?前一阵天师府派出清剿妖祸的那队师兄弟们,今天早晨归来,个个身受重伤,万幸的是没人丧命,不过……”
他没说的是,昨夜自己拍的那两张照片,更是为整个龙虎山上蒙上一层阴云——
听说老天师早上五点就紧急召集了为数不多的与他同辈的几位老道士,在天师府里开了个会。
老天师已经有三十多年没主动过问过山上的大小事,这次竟然只是看了两张照片,就将那些真人全部召齐。
“不过?”
张弗为动作利落地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叼在嘴边,耸了耸肩。
“不过,他们甚至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只是遇见了千岁老妖的左护法白衫郎君,就变成了这样,别说除妖,保住大家伙性命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哎,没想到啊,天师府亲自出手,竟然也是这样的结果,难道我堂堂龙虎山,就除不去那老妖了?”
他将烟夹在手指间,长叹一口气。
“大师兄,我记得前些天师父让胡师兄与刘师兄一起去调查老妖踪迹,今早回来了么?”
张弗为吐出一口烟气,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音讯。”
他也撇了陈初九一眼。
看着眼前之人,张弗为没来由地觉得胸口一闷,在这么个要紧关头,龙虎山再承受不起多一点的意外了。
他略带不安地仔细观察陈初九。
作为道士,见过的人如流水来来去去,绝大多数都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但眼前的这位,却真切地让他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不仅步履轻盈,而且呼吸吐纳不像寻常人那样不规律且沉重,而是暗合着某种法门。
且不提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体态,连带着他的呼吸,步伐,仪态,气场,都绝不是凡夫俗子会有的。
最重要的是,此人的身上有着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此前见过的所有人中都不具备的。
甚至连天师都没有。
难道他也是哪里来的道士?却又不像。难道是隐居山林之间的某门派中人?
古怪,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