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寿将小瓷瓶掏出，默默走到床边，试探着问唐夫人，“夫人，你该吃药了。”
若是往常，唐夫人必然会一手推开他，更甚者还会一把打翻药碗，可今日她只是抬头莫名的看了他一眼，转而问苏茉：“苏丫头，你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苏茉脸不红心不跳的应道：“是真的。”
只是那背在身后死死握着的拳头暴露了她的心虚。
一时间，唐寿和苏茉两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唐夫人，后者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咬咬牙，说道：“吃！”
“苏丫头，给我倒杯水！”
“好，”苏茉微微一笑，“伯母，我这就去。”
那二人心中登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唐寿，竟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之情，他甚至想哭出声。
但顾忌着有外人在，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那红彤彤的眼眶映入唐夫人眼中，晃得她难受，她毫不客气的驱逐道：“你出去，我要跟苏丫头说话。”
唐寿也不敢说什么，乖乖的应下，“好好好，我这就出去。”
只要他夫人愿意吃药愿意治疗，便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待唐寿出门后，苏茉便照顾着唐夫人给她喂了一颗药丸。
或许是因为有想治病的心念，也或许是药丸瞬间就从喉咙滑过，她这次难得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
毕竟常年吃流食，喉咙吞咽也受到了影响，幸好苏茉很有先见之明，药丸做的极小。
“咳咳咳——”
唐夫人咳了几声，难得有些小女人的抱怨道：“也不知谁开的药丸，也太难咽下去了吧！”
开药丸的本人苏茉：……
她尴尬的咳了两声，不经意般扶住她的手腕，趁机给她把了把脉，嘴上也问道：“夫人可还好？”
毕竟是第一次服药，她还是得时刻注意着看唐夫人是否适应。
“还好，反正我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她说着，自嘲一笑。
苏茉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便是现代时跟爷爷见过不少生离死别，但真的遇到一个受病痛折磨的病人，还是会难过会伤心。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唐夫人也意识到自己把氛围变得沉重了，便笑了笑，说道：“不说这个了，我们说点别的。”
“嗯，”苏茉也将消极的情绪压下，抬眸对她说道，“我之前跟家中长辈学过一套推拿手法，不若我给伯母你做一做。”
唐夫人目露惊讶，见她面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只以为她拿自己当练习的对象，无奈的点头应下，“好呀。”
苏茉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了，最开始先找了下感觉，慢慢就渐入佳境了。
“苏丫头，你这推拿的手艺果真不错，”唐夫人调侃道，“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算是捡到宝了。”
苏茉手下动作不停，嘴上说道：“那他想得倒美！”
唐夫人笑了笑，半晌，忽然开口问道：“苏丫头，你觉得男人真的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就像话本子上写的那种。”
“若要我说，那肯定是有的，只不过那类人定然是少之又少的。”苏茉说道。
就现代法律规定一夫一妻的制度下，还有人出轨呢，更别说古代了。
唐夫人歪了歪头，右脸枕在枕头上，说道：“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想不明白，为什么礼教教导女子必须从一而终，丈夫死后也必须为他守寡，若是改嫁也会被世人诟病。”
“但男子却可以三妻四妾，平日还可以流连秦楼楚馆，妻子死后，无论是多大的年纪都可以娶继室，但凡深情一些为妻子守丧，却会被人嘲笑沉溺儿女之情。”
“女子便是这么卑微低下吗？凭什么呢？哪个男子不是从女人肚子爬出来的，想让女人给他们生孩子传宗接代，态度还那么差！”
她娘家在平安县，幼年时调皮，她爹又宠她，她便经常偷偷出府在县城里到处乱窜，看到过世间百态，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她曾经问过他父亲——便是她口中提到那个为妻子守丧被人嘲笑的人，父亲只说，从古至今便是这样，所以他最后还是娶了填房。
这个答案她并不满意，故而这么多年她一直想不通此事，一直拼着一口气没有撒手而去，便是不想步她母亲的后尘。
苏茉推拿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动起来，只是语气淡淡的说道：“你可以理解为，因为男人们怕女人会跟他们到达同样的高度，甚至比他们更厉害。”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男人想要一直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所以……他们就用将女人束缚限制，甚至是将女人踩在脚底下的方式来维护巩固他们的地位。”
“因为他们自卑，因为他们怕，因为他们懦弱。”
唐夫人猛然转头看向苏茉，眼中盈满了震惊与不理解。
苏茉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一个见识过‘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江南，见识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漠北的女子，又怎么会甘心被囿于后宅这方寸之中呢？”
“所以，他们限制女子的自由，搞出了一套‘三从四德’，就是想将女子的眼界永远局限在男人、孩子的身上。”
“借用某位大文豪的一句名言，‘从来如此，便对么’。其实最可怕的就是，这种‘三从四德’的思想在女子心中同样的根深蒂固。”
她讽刺一笑，“所以啊，你看，他们成功了，而且是非常成功。”
唐夫人抿了抿唇瓣，慢慢的消化着苏茉方才的一番话，这令她过去三十多年的世界观都摇摇欲坠。
说实话，她以前是不理解那些事，却从未想到过这一层面，她母亲早逝，父亲也是在她小时候给她扔过几本《女则》《女诫》的书让她看。
但她觉得无聊便没怎么看过，否则也不会从小就行事“乖张”。
她当时甚至一度觉得，唐寿娶了自己都是“委屈”他了，如今看来，并不是她格格不入，而是只有她自己是清醒的。